互联网没有消灭中间商,只是创造了一个超级中间商

上一篇文章里,我讨论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商品越来越便宜,很多人却越来越觉得钱难赚?我最开始把原因归结为“中间商消失”,后来发现这个解释还不够准确。效率提高本身没有问题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,旧岗位消失以后,新产业和新收入有没有足够快地接上。

顺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想,还会遇到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:效率提高以后省下来的钱,最后去了哪里?这一次,我更关注平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互联网曾经用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”来描述自己的价值,可回头看,传统中间商并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,分散的渠道被少数拥有流量和数据的超级平台重新组织起来。

过去有很多小中间商,今天有少数超级中间商

传统商品流通大致是这样的:工厂生产商品,经过总代理、区域代理、批发商、零售店,最后到达消费者手中。电商出现以后,表面上的链条似乎变成了“工厂直接面对消费者”,真实结构却更接近另一种形式:工厂进入电商平台,平台通过广告系统、推荐机制、直播间、达人、仓储和物流,把商品送到消费者手里。

从分散渠道到超级中间商:平台汇聚流量、广告与交易入口

过去渠道商主要通过商品差价获得收入。今天的平台收入来源更加复杂,包括佣金、广告费、服务费、流量费,以及各种与交易相关的费用。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的路径变短了,流量分配、交易撮合和数据服务却集中到了平台手里。

所以,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”描述的只是表面变化。更准确的说法是,分散在各地的传统中间商,被效率更高、组织能力更强的数字中间商替代了。平台的特殊之处还在于,它不只参与交易,还掌握着消费者能看到什么、商家能获得多少关注,以及谁能排在更前面。

流量就是数字时代的商铺位置

传统商场里,最有价值的往往是商铺所在的位置,货架本身反倒没有那么关键。一楼门口和五楼角落的租金很难相同,因为经过的人流不同。互联网改变了展示商品的方式,这套逻辑依然存在,只是商铺位置变成了推荐页、搜索结果、直播间和信息流。

淘宝上有无数商品,抖音里也有无数视频和直播间,而一个消费者每天真正能看到的内容非常有限。平台必须持续做出选择:谁先被看到,谁排在前面,谁获得更多推荐。这种筛选无法避免,平台也确实需要通过排序帮助用户找到内容和商品。

问题在于,数字平台掌握的信息远多于传统商场。它可以同时知道商品价格、点击率、转化率、退货率、用户停留时间、广告投入,以及投放之后带来的销售结果;它还可以把同一套指标放在成千上万的竞争者之间进行比较。

于是平台获得了一种过去很难想象的能力:它不只提供市场,还能观察市场,并通过推荐、竞价和规则调整市场中的资源分配。平台经济值得讨论的地方,正是这种信息和分配能力的结合。

流量成为数字时代的商铺位置:平台分配搜索、推荐与直播入口

为什么商家最后都会开始投广告?

可以做一个简化的思想实验。假设一个平台上有 10 个商家,每天能够提供 10000 个自然流量,平均下来,每家商家获得 1000 个。大家都不投广告时,流量分配相对稳定。

后来,A 商家发现,投入广告可以让自己的流量从 1000 个增加到 2000 个。A 的流量增加以后,其他商家能够获得的自然流量就会减少。B 发现销量下降,也开始投广告;接下来,C、D、E 可能都会作出相同选择。

最后可能出现一种很有代表性的结果:10 家商家的流量又接近原来的水平,可整个商家群体每个月多支出 100 万元广告费。消费者数量没有因此增加多少,商家整体也没有因此获得更多交易,只是为了争夺同一批消费者,大家共同提高了获客成本,而平台稳定获得了这笔收入。

对单个商家来说,不投广告可能真的会失去曝光;当所有商家同时投广告以后,整个商家群体未必因此变得更好。这种局面很接近经济学里的囚徒困境:每个参与者都有理由采取行动,所有人同时行动以后,整体结果却可能只是增加了成本。

广告竞价囚徒困境:商家争夺同一批需求并共同增加成本

价格竞争也会形成类似循环

消费者天然会关注价格。假设两个外观、评价和功能都比较接近的商品,一个售价 9.9 元,另一个售价 29.9 元,大量消费者会先点击价格更低的商品。平台算法看到低价商品拥有更高的点击率和转化率,就可能继续给它更多流量;更多流量带来更多销量,又会进一步强化这个判断。

竞争对手看到以后,只能跟着降价,最后形成一条越来越强的循环:消费者偏好低价,低价商品转化率更高,算法分配更多流量,商家继续降价争夺流量。

把这种结果简单归结为“平台逼着所有商家低价竞争”,仍然不够完整。平台确实会放大某些指标,消费者原本就存在的低价偏好也会参与其中。消费者偏好、算法推荐和商家竞争结合以后,会形成一个比线下市场更强的反馈循环。过去一家水果店主要和附近几家店竞争,今天一个卖苹果的商家,可能要在同一页面上和全国几万家商家竞争,市场效率提高了,竞争强度也被放大到过去难以想象的程度。

低价竞争反馈循环:消费者偏好、算法流量与商家降价相互强化

平台不只在一笔交易里赚钱

假设一箱苹果过去卖 60 元,电商提高流通效率以后卖 40 元,消费者因此省下 20 元。假设平台在这笔交易中只赚 5 元,单独看这次交易,很容易得出“消费者拿走了 20 元效率红利,平台只拿走了 5 元”的结论。

消费者省下来的钱通常还会继续进入消费。他可能点外卖、买衣服、看直播、订酒店、打车,或者购买数字服务,而这些消费仍然可能发生在同一批大型平台构成的体系里。平台参与的就不再只是一箱苹果的交易,它还可能在之后的多次消费中继续收取佣金、销售广告、分发流量,并提供交易基础设施。

当越来越多社会交易集中在线上,真正重要的问题就不再是某一笔交易中平台抽取了几个百分点,而是一个人的大部分消费行为,是否越来越需要经过少数几个数字入口。单笔交易里的小比例,乘以大量交易和更长的消费链条以后,形成的影响会完全不同。

互联网改变了中间商权力的集中程度

过去也有很多中间商,只是它们高度分散。南京的经销商和杭州的经销商之间未必有什么联系,任何一家渠道商也很难同时知道全国商品的价格、库存、销量和消费者偏好。

今天的平台可以同时掌握消费者入口、商家入口、交易、广告、推荐和数据。互联网确实减少了大量低效率的中间环节,同时也让剩下的中间环节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。过去的中间商可能影响一个地区或一条渠道,今天的平台可以影响全国甚至更大范围内的交易分配。

这可能是互联网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结构性变化之一:商品流通环节变少了,中间商的权力却更加集中。

平台创造的价值,和平台获得的租金

讨论到这里,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:既然平台拥有这么大的权力,平台赚到的钱是不是都属于“剥削”?这个判断同样过于简单。

平台确实创造了很多真实价值。搜索成本下降了,消费者可以找到全国各地的商品;支付更加方便,信用体系和物流体系得到整合;小县城里的商家也有机会接触过去根本无法触达的全国用户。这些变化都提高了交易效率,也创造了真实的商业价值。

值得讨论的重点在于,平台因为提供这些服务获得了多少合理利润,又有多少收入来自它控制流量入口以后形成的市场权力。前一种收入对应正常的商业回报,后一种收入更接近经济学意义上的“租金”。把两者区分开,才能更准确地讨论平台应该获得什么样的回报,以及平台规则是否需要受到约束。

超级中间商带来了什么问题?

所以,我越来越觉得,互联网完成的事情并不只是减少中间环节。过去有成千上万个小中间商,今天出现了少数效率很高、覆盖范围很广的超级中间商。它们让商品变便宜了,让交易变方便了,也让整个经济运行得更有效率;与此同时,它们拥有了更强的信息优势、流量分配权、交易控制力和利润获取能力。

平台经济真正值得讨论的重点,是当越来越多交易集中在少数数字基础设施之上以后,效率提高带来的财富最终如何在消费者、劳动者、商家和平台之间分配。

这个问题还会因为 AI 的出现变得更加重要。过去二十年,电商主要降低了商品流通成本;接下来,AI 可能进一步降低脑力劳动成本。如果大量旧岗位快速消失,而新的产业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形成,普通人面对的现实问题就会变得更加直接:在这样的过渡期里,自己应该怎样找到新的收入来源,并且尽量保留选择的空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