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东西越来越便宜，我们却越来越难赚钱？
最近我看到一个做农产品的博主分享关于直播助农的观点，她提到一件挺反直觉的事：我们经常看到直播间打着“助农”的标签，销量也很好，直觉上会觉得农产品卖得越多，农民应该就能赚到更多钱。现实情况确并不是这样的。
比如一箱苹果，消费者心里其实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价格锚点。假设大家觉得一箱苹果二三十块比较合理，那么你卖29.9元，很容易出单；如果卖到59.9元，即使告诉大家这是“助农”，很多消费者还是不会买。绝大多数消费最终都要回到两个基本问题：东西是不是我需要的，价格是不是合适。
当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被固定下来以后，去除平台扣点、包装、物流、售后、运营这些成本之后，最终能够被不断挤压的，只剩下最上游的收购价格。于是，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结果出现了：农产品销量越来越大，消费者买得越来越便宜，真正种地的人确赚的更少了。
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，关于现在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钱不好赚：
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”，真的一定是一件好事吗？
我曾经觉得，问题可能出在“中间商消失了”
过去一件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手中，往往需要经过很多环节：工厂生产出来以后，可能经过总代、区域代理、批发商、经销商和零售店，最后才来到消费者手里。每经过一层，商品价格都会增加一些。
所以过去我们一直有一种很自然的认知：中间商就是在“赚差价”。电商、直播出现以后，最有吸引力的一句宣传语就是：
产地直销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。
这句话听起来当然很美好，可如果换一个角度看，过去这些“中间商”也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有人负责运输，有人负责仓储，有人负责销售，有人经营门店，也有人负责本地分销。
每一个环节虽然增加了商品价格，同时也意味着有人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工资和利润。这些人赚到钱以后，又会去吃饭、旅游、买衣服、装修房子，或者给孩子报培训班，钱会继续流动下去。
所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：会不会今天大家越来越觉得钱难赚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，过去大量参与商品流通过程的人被消灭掉了？过去100个人完成的事情，现在10个人就能完成，消费者确实买得更便宜了，可另外90个人的收入从哪里来？
这个解释乍看很有道理，继续往下想却能发现一个很大的漏洞。
如果为了就业保留低效率，那社会永远不应该进步
假设以前一箱苹果卖60元，供应链优化之后只需要40元，消费者省下了20元。这20元并没有因此从社会中消失，他可以用来吃顿饭、买一本书、带孩子看电影，也可以买另外一个商品。
从整个社会来看，真正发生的是：我们用更少的资源完成了同样一件事情。 这就是生产率提高。
如果“让更多人参与其中”本身就是好事，那么按照这个逻辑，我们就不应该使用收割机，而应该让100个人下田割麦子；银行也不应该使用ATM，因为它会减少柜员岗位；企业也不应该使用Excel，而应该雇更多人手工算账。显然，这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未来。
社会变富裕的根本原因，恰恰是过去100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，现在10个人就能完成。这样一来，剩下的90个人理论上可以去创造新的东西。
所以，中间商减少本身不构成问题，关键要看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人去了哪里。
效率提高了，创造性破坏却只发生了一半
一个健康的产业升级过程，通常会经历这样的变化：旧行业效率提高，大量旧岗位消失，商品价格下降，消费者省下更多钱；消费者把钱花到其他地方，形成新的需求，新的行业随之出现，原来的人再进入这些新行业。
比如以前有100个人卖衣服，电商和自动化出现以后只需要30个人，剩下70个人可能进入旅游、游戏、养老、教育、软件、宠物、娱乐和本地服务。最终，整个社会虽然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卖衣服，却出现了更多新的工作，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“创造性破坏”：旧的东西消失，新的东西开始出现。
现实中的“破坏”和“创造”速度却不一定相同。一个行业可能三年就完成数字化，一个岗位可能一个月就消失，而一个新的产业要发展到足以吸收几百万、几千万人就业，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。
于是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间差：旧的岗位已经没有了，新的岗位还没有出现。这可能才是很多人今天真正痛苦的地方。
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越来越熟悉的循环
企业竞争越来越激烈，为了卖货，价格不断下降；利润变薄以后，企业开始减少招聘、降低工资、压缩开支；居民收入和对未来的预期下降以后，人们开始减少消费，买东西时更加关注低价；消费者越追求低价，企业的价格竞争就越激烈。
最终形成这样的循环：
低价竞争 → 企业利润下降 → 收入增长变慢 → 消费变谨慎 → 更追求低价 → 更激烈的价格竞争。
这时，问题已经超出“东西便宜了”本身，开始形成一种宏观上的负反馈。大家都希望通过压低价格获得竞争优势，所有人同时压低价格以后，却又会反过来压低所有人的收入。
所以我现在不再认为“中间商少了”是问题本身
中间商本身没有天然的好坏。一个中间环节如果承担了仓储、物流、筛选、信用、售后和信息匹配，它就在创造价值；一个什么价值都没有，只依靠信息差层层加价的中间环节，被淘汰掉当然是好事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是，生产率提高以后，由此释放出来的财富和劳动力有没有顺利进入新的地方。
如果旧岗位消失以后，新岗位能够快速出现；如果企业效率提升以后，员工收入也能够同步增长；如果消费者省下来的钱能够形成新的需求，那么效率提高当然是一件好事。可如果旧收入消失得很快，新收入出现得很慢，技术进步带来的短期结果就可能是：东西越来越便宜，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觉得钱越来越难赚。
消费者买苹果省下来的20元并没有消失，他大概率还会继续消费，而今天越来越多的消费仍然发生在线上。于是问题进一步变成了：这些效率提升省下来的钱，最后又去了哪里？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财富，被掌握交易入口和流量入口的平台重新集中起来？
这可能是比“中间商消失”更值得讨论的问题。